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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二樓往最裏拐，門上刷白漆的那間。”

小水在前頭給周旭帶路，他兩臂圈著一只沈甸甸的泡沫箱，有很重的海腥味兒，似是活物，周旭不停地嘮叨他把手端平。

周旭沒偷閑，左手拎了兩提牛奶，右手臂箍著一大箱新紅星蘋果卡在腰胯上，身子側歪著走樓梯。他謹慎的踩著鐵架，頭轉來轉去，打量四周環境，風從下頭灌進運動褲裏，通心的冷，空氣中還有股松針混合鐵銹的刺鼻味道。

周旭一臉欲言又止，小水看過來，周旭又只是催他走快點。

小水噔噔噔跑完最後幾節階梯。

走到那扇漆白的門，門口倒晾著一柄拖把，拖把紅色的桿插在一雙脫膠皮靴裏。門框上掛了一只鐵皮罩的燈泡，燈皮舊，但釘子是嶄新的。高度又著實尷尬，極容易碰頭，周旭反應快，歪了下腦袋躲開，小腿卻撞倒了拖把。

“誒！誰釘這破位置，太矮了。”周旭跺著腳往旁邊跳了一小步。

小水彎腰把泡沫箱放在地上，扶好拖把，一擡手擰了下燈泡，暖色的光亮了起來。

“……”周旭心裏頭不太爽利，訕訕的閉緊了嘴。

小水在口袋裏摸出一把黃銅小鑰匙，周旭站在他身側稍後，陰惻惻的盯著他開門。鑰匙插進去，小水卻不動了，扭回頭看周旭，“農哥知道你來嗎？”

這給周旭問住了。

他今天特意趕了個大早來找人，原是打算把東西給農軼撂下後，再順道去所裏。他帶的這些都是昨天單位發的小年福利，周旭一心就想著趕緊給農隊送來，而且他還不知道農隊今年在哪裏過春節，想當面問問清楚。

可沒趕巧。

“我一會兒就給他打電話。”周旭往腰上顛了顛蘋果箱，“農隊走這麽早？我是以為能碰上他。”

“他這個月都是這麽早，說是出任務，天不亮就走了。”小水堵在門口。

“他還出什麽任務？”周旭震驚了，農軼怕是沒跟小水說他做的那些事。果然，真就個驢脾氣。

“我不清楚，他不怎麽跟我說工作的事。”小水實話實說，他試探著問，“你倆一個單位的，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嗎？”

周旭腳尖踢了下門，“他的事你甭管。”他擺了一副很不耐煩跟小水講話的態度，“你懂不懂事兒，連門都不讓進啊？你不冷我冷。”他手指頭凍麻了。

小水黑眼珠滴溜溜的掃一眼周旭，再看一眼旁處，沒什麽表情的說，“農哥囑咐我，不能叫陌生人進門，你要不就在門口吧。”說罷還用身體把門把手遮住。

小水出獄後頭發一直沒修，如今長長了沒條理，軟趴趴的遮住額頭眉毛，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瞪住周旭。

“你是農隊養得看門狗嗎？”周旭冷笑，用牛奶箱子撞了下小水的肩，“再者說，我算哪門子陌生人。”

“我不想惹農哥發脾氣。”

“少廢話，快開門行不行。”

小水聲音偏細，大抵是青春期發育時常掐著嗓子學女人，所以講話總是溫溫柔柔的，著急也像撒嬌，總之是一把在富士京很能討客人歡心的嗓子。

“……別以為我不敢揍你。”周旭不吃這一套，反而十分膈應，他板著臉恐嚇小水。

小水抿了抿嘴，臉上寫滿了不甘心，側身慢吞吞的擰動鑰匙。

周旭不客氣的用胸膛頂著小水擠進去，然後腳尖勾著門，砰得一聲關上。

51.

一進屋，周旭就傻眼了，封閉而熱烘烘的小屋子，真的只有一張小床。

湖藍色床單上褶皺連綿，令人浮想聯翩，一橘一黃兩枕頭並排靠著，周旭看了一眼，把臉撇開，又忍不住用餘光偷瞄，尋摸那溝溝壑壑裏的端倪。

小水被周旭嚇一跳，摸著懷裏的手機，擡高聲音，“我要給農哥打電話了，說你非要闖進來！”

他倆之前在農軼家打過一架，稀裏糊塗的，周旭斜方肌上現在還留著小水咬出的疤，抹油也揉不掉。

“趕緊，你趕緊打。”周旭不想坐床上，他臊得慌，可轉了一圈也不知道能坐哪裏，火燒屁股似的，“我稀罕進你這破屋，一股騷不拉幾的味兒。”

這男的講話好不要臉。

小水腆著臉白了他一眼，他背靠著墻，跟周旭隔著一張桌，桌上放著白色的海鮮泡沫箱。

小水脫了羽絨服，明顯故意，當著周旭的面打開了無紡布衣櫥，露出裏面他和農軼的貼身衣物。私密的布料不分你我的摞著團著，就跟每天夜裏在那張床上的人一樣。

小水不信周旭看不出來他跟農軼的關系，就算看不出來，他也得讓這傻小子知道知道他在農軼這兒今非昔比的地位，才不只是什麽看門狗。

再打起來，農軼指不定向著誰。

周旭果然上了套，臉紅脖子粗的騰一下站了起來。小水聽到了他嘬牙花子的聲音，心裏有些得意。

“東西我送到了，該走了。”周旭走到門口，又轉了回來。

他的神情在小水看來十分覆雜，小水難以推測，便也不敢從桌子後面出來，始終和周旭保持一定安全距離。

“我不知道你對農隊用了什麽手段。”周旭抓了抓頭發，苦惱又艱難，“但事已至此，我就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
他問小水，“你什麽時候走？”周旭攤開手，“我是說離開農隊，你應該明白吧，你不可能跟他一輩子……他都三十了，他姐一直著急給他相親。”

“這事兒…我不介意，我跟農哥表過態了。”對周旭說，小水感到了一絲難以啟齒。他稍稍側了側身子，擋住了衣櫥，擺出忙碌著整理衣服的姿態。

周旭楞住片刻，仿佛看透了小水的厚顏無恥，連帶著嗓門都拔高了，“臥槽，你他媽懂不懂適可而止！你想要農隊一輩子跟你這種人綁在一起，你瘋了吧你！”

“農隊被你搞得傾家蕩產在外頭做苦工！你腆著臉在家裏享清福。”

周旭指著小水鼻子，手直哆嗦，“做人沒你這麽忘恩負義的，你但凡有點良心，就不該再拖累農隊。”

周旭的責難宛若一盆透骨的冬水潑在小水彎曲的脊背上。

周旭罵罵咧咧的摔門而去。

在他服刑期間，農軼到底做了什麽——獄警沒來由的“私下照顧”，小房間的會面特權，順利到不可思議的二審……種種跡象，小水早察覺。

可是他太習慣農軼的無所不能，太沈迷和農軼相處的甜蜜，小水想不到太多，這個世界他本來就了解不多。

小水從桌後跑出來，慌忙中踢翻了搪瓷痰盂，叮叮當當一陣嘈亂的噪音。

他追出門去，追向周旭下樓的背影，他想要問個清楚，而周旭一定比他更知道農軼。

也許正因為周旭清楚，所以才這般憎惡自己，所以才想要拆散他跟農軼。

小水突然覺得自己蠢透了，竟然還把衣櫥拉開給人家看。怕是在周旭眼裏，再沒有比這更感惡心的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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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給大家推薦兩部紀實紀錄片，徐童導演的《算命》和《麥收》，是關於一些極其平凡的底層人民的真實人生，殘酷的有些魔幻，卻也真實的令人喟嘆。總之是拍的很不錯的片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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